第一章 在書店拿起的義大利語字典

野宮對義大利的興趣,並非始於某一件強烈的事件。
他小時候看過 Topo Gigio 和《Pinocchio》。在《From the Apennines to the Andes》的開頭,他看見主角 Marco 的故鄉熱那亞的街景。他喜歡義大利麵和披薩;對世界史有興趣,也一遍又一遍讀 Galileo Galilei 的傳記。
建築、古典音樂、Vespa 這類工業產品,以及皮革與玻璃工藝品,也都吸引著他。起初,他沒有意識到這些各自喜歡的東西都來自「義大利」。直到 1994 年世界盃足球賽,這些興趣才在他心裡連向同一個國家。
當時,擁有 Roberto Baggio 的義大利國家隊備受矚目。野宮著迷於 Baggio 的球技,也記住了用來形容富有創造力球員的「fantasista」一詞;那是他第一次強烈意識到義大利這個國家。
「我那時才發現,過去喜歡的東西,全都在義大利。」
大學時期,他第一次到義大利旅行。
他在旅途中明白,所謂「義大利料理」並不是單一的一種料理,而是每個地方各有不同。在羅馬,他吃到 carbonara;在威尼斯,他遇見墨魚汁義大利麵。換一座城市,料理、食材,以及人們引以為傲的味道也隨之改變。
還有一件事讓他印象深刻:街上隨處可見的 Bar。
「義大利人就像被吸進去一樣走進店裡。大家在裡面很開心地和咖啡師聊天。我當時心想,這到底是什麼地方?」
義大利的 Bar 既是喝咖啡的咖啡館,也是喝酒的酒吧。有人來吃早餐;中午供應輕食;傍晚,人們為晚餐前的一杯酒聚在一起。吸引野宮的不只是飲品種類繁多。男女老少一天會來上好幾次,隔著吧台交談。他在這樣的場所,看見了義大利人的日常生活。

旅行結束時,義大利仍只是他憧憬的國家。他覺得自己在那裡生活,並不實際。
大學畢業後,他在旅行社工作,同時準備報考地方公務員。他希望從行政的立場,投入地方營造及市民生活的工作。然而在就業冰河期,他報考的縣政府和市政府考試全都落榜了。
看完最後一場考試的放榜結果,在回家的路上,他茫然失神,無心回家,便走進一間書店。偶然拿起的,是一本義大利語字典。
他覺得自己已偏離家人期待的人生道路。就在那一刻,過去被他認為不切實際的夢,開始成為一條可以認真考慮的路。
「既然已經偏離原來的路,那就乾脆走得更遠一點。我想試著住到義大利,在 Bar 工作。」
他不會說義大利語,在當地也沒有確定的工作。即便如此,2003 年 2 月,野宮還是獨自前往義大利。
第二章 不是坐在客席,而是站進吧台內側

野宮想要的不只是住在義大利。他不想只當走進 Bar 的客人,而是想站到吧台內側工作。
「我想,如果能在 Bar 和人交談,就能知道那些構成『藝術之國』的人在想什麼、過著怎樣的生活。」
一個人背包旅行時,當地咖啡館或酒吧的吧台,也是他取得旅遊指南上沒有的資訊的地方。透過那些交談,他能更深入認識一個地方。他一直希望,有一天自己也能成為迎接旅人的那一方。
抵達義大利時,他只懂大約 10 個義大利語單字,包括 ciao 和 buongiorno。他先取得一年期的學生簽證,住進語言學校的宿舍,打算到了當地再找工作。
然而一年過去,他的義大利語仍不足以接待客人。於是他決定再上學一年,延長停留。第二年剛開始時,他聽說某個設施要開一家 Bar,便去請求工作機會。等了約 3 個月後,他終於獲聘。
第一家店是只供應咖啡、性質有些特殊的 Bar。野宮在日本沒有當咖啡師的經驗,第一天卻就被交付整個吧台,獨自工作。
開始工作不久,一位客人點了飲料。
「一杯 caffè macchiato。」
野宮不知道那是什麼。
「我問客人:『那是什麼?』結果對方走進吧台,和我一起操作機器,教我怎麼做。」
店裡沒有能從頭教他工作的前輩。教他怎麼煮咖啡、怎麼喝,以及每個人喜好有何不同的,是天天到店裡來的客人。問他有沒有稱得上師父的人,野宮回答:「客人就像我的師父。」
不過,並非所有客人都抱持善意。當時,在義大利 Bar 看見亞洲人站在吧台內側並不常見。對義大利人而言,espresso 既是日常飲品,也象徵自己國家的文化。有客人直接說出不安:日本人真的能沖出義式咖啡嗎?
野宮這樣形容那種感受:
「這大概就像在日本壽司店的吧台,突然看見一位義大利人站在裡面。你會擔心他真的會捏壽司嗎?我想當時的感覺也是一樣。」
大約過了 2、3 個月,一位客人喝了野宮沖煮的咖啡,認可它是「真正的義大利咖啡」。
他在第一家店學了約兩年咖啡。之後轉到米蘭的 Bar,開始正式接觸雞尾酒與其他酒類。
義大利的 Bar 早上就供應酒,晚上也會供應咖啡。工作不會僵硬地分成咖啡、雞尾酒與葡萄酒各自的職務,而是回應客人當下想要的東西。除了咖啡師的專業,在當地,也把精通雞尾酒與酒類的人稱為 barman。
到了那時,野宮想做的工作,輪廓才終於逐漸清晰。

第三章 有多少客人,就有多少種菜單

義大利的 Bar,有它獨特的速度感。
忙碌的時段,吧台前的客人會排成兩、三列。杯子與玻璃杯的聲音不斷,工作人員彼此招呼、穿梭其間;同時還要聽取點單、製作飲品,與客人交談幾句。
只把飲料仔細做好還不夠。他們還得顧及整家店,判斷眼前的客人此刻需要什麼。
在米蘭工作時,野宮對同事視野之廣感到驚訝。他們處理眼前的訂單,同時還看得到店外的動靜。
一發現熟客的身影,就在對方進門前動手做那杯「老樣子」。等客人先在收銀台付帳、拿著收據走到吧台,飲料已經做好了。
「感覺對方記得你,會有一種特別的感受。」
直到赴義大利後的第 4、5 年左右,野宮才能和客人充分交談。他說,約莫過了 10 年,才覺得自己能掌握店裡的節奏,也能確實讓客人開心。
在這段過程中,有一件事改變了他對服務的想法。
有一家店裡,一位披薩師傅每天早上開工前,都會喝杯 cappuccino。有一天,野宮看著自己做的一杯,覺得成品不夠好。它並非難以下嚥,也有八、九成水準,但仍未達到他自己想端出的狀態。
他說要重新做一杯,那位師傅卻回答不用。
「他說,要是每次都像自動販賣機一樣,喝到完全相同的味道,反而很無聊。有一點變化才有趣。」
在那之前,野宮一直追求對每位客人提供相同品質、相同服務。但客人並不是每天都以同樣的狀態走進店裡:有時疲倦,有時心情很好;有時匆忙,有時想慢慢聊。
「每位客人都不同;即使是同一位熟客,每天也不一樣。我明白了,服務必須隨著那一刻的情況而改變。」
菜單也是如此。
即使同樣點 Negroni,客人對甜度和苦度也各有所好;有人還會指定品牌。咖啡要多濃、加多少牛奶、溫度如何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喝法。點菜單上沒有的飲料,也不是稀奇事。
「有多少客人,就有多少種菜單。」
起初,他覺得這些細緻的要求很麻煩。為什麼要指定到這種程度?為什麼不交給店家決定?但那些客人一再回到同一家店,直到野宮理解他們的喜好。
「他們每次都說,還差一點。即便如此,還是很有耐心地一直來。等我終於做到了,他們就會稱讚我。每位客人都把我培養起來了。」
他們會把自己常去店裡的 barman 培養起來,是有原因的:在家與職場之間,他們需要一個能持續回去的地方。
同一位客人,一天可能來三次。早上帶著睡眼喝 cappuccino;中午工作空檔喝 espresso;傍晚神情放鬆,在晚餐前喝一杯才回家。每次停留的時間雖短,他們卻每天見面、交談。
「在家有家裡的角色,在職場有職場的緊張感。夾在中間,終於能展現真實自我的地方,就是 Bar。」
在野宮所見過的 Bar,遞一杯咖啡或一塊麵包給沒有住處的人,並不算特別的事。他也看過出身舊貴族家族的紳士,與沒有住處的人並肩站在同一座吧台,邊喝 espresso 邊談天。
頭銜和社會地位不同的人,也能圍繞同一杯飲料交談。對野宮而言,這個畫面清楚說明了:Bar 不只是餐飲店,也是社區的社交場所。
利佛諾、米蘭、馬凱、佛羅倫斯;地方不同,料理、酒與人的喜好也不同。野宮在義大利各地的 Bar 累積經驗,最後 7 年則在佛羅倫斯的 Cibrèo 度過。
在 Cibrèo,他擔任統籌集團 5 家店的首席 barman(capo barman)。以咖啡館的吧台為據點,他接下各店的雞尾酒訂單,也負責開發菜單、管理營收與庫存、採購,以及培育人才。如果餐廳客人想商量雞尾酒,他便離開吧台,走過馬路,親自詢問客人的喜好。他還取得侍酒師資格,也供應葡萄酒。
他的興趣並不止於店內。他拜訪食材生產者和一般家庭,研究地方料理與飲食習慣,也參與專業書籍的翻譯。酒和料理都不能離開土地的歷史與人們的生活來理解。野宮在吧台內外來回穿梭,逐漸學會這件事。
回顧在義大利的 16 年,野宮說自己「一直都很快樂」。很長一段時間裡,他從未想過要回日本。

第四章 不開自己的店,選擇把酒帶回日本

在野宮於義大利工作的十多年裡,義大利飲食文化在日本漸漸變得熟悉。
道地的地方料理被介紹到日本,espresso 和 cappuccino 成為人們會喝的飲品,gelato 和披薩也愈來愈普遍。義大利葡萄酒則逐漸能從不同價位、不同類型中選擇。
相較之下,當地 Bar 在餐前或餐後飲用、葡萄酒以外的義大利酒,卻一直不容易進入日本。
「起初,我一直看著,心想其他進口商應該會做吧。但過了 10 多年,還是沒有多少這類酒進來。於是我想,也許只能自己做了。」
他也可以開一家自己的店,在自己的吧台供應這些酒。但野宮選擇的是進口。
這個選擇背後,有他對日本調酒師的信任。
「日本調酒師的技術,即使放在世界各地比較,也很出色。如果我能介紹有個性的義大利酒,大家一定能運用得很好。從北海道到沖繩,在各種地方都能享受義大利的味道和時光,就能和更多人分享這些東西。」
比起只經營自己的一家店,把酒送到各地的調酒師手中,才更能讓義大利的一杯酒所帶來的樂趣,傳到更多地方。他是這樣想的。
2018 年 11 月,他成立 Italiamo Co., Ltd.。辦理酒類販售執照等準備後,於 2019 年 11 月回國,不久便開始販售義大利酒。
然而,事業能照常運作的時間只有約一個月。隨著 COVID-19 疫情擴散,他原本主要鎖定的客戶——酒吧與餐廳——營業受到限制。
營業時間縮短後,客人也很難在餐前或餐後從容地喝上一杯。野宮持續向一般消費者販售,讓事業維持下去。他說,直到約 2023 年,才又能走訪餐飲店、重新與他們交談。
挑選要介紹給日本的酒時,野宮考慮的第一件事並不是好不好賣。
「我只會選那些品質足夠好,帶去給在義大利培養我的客人,以及餐飲業的夥伴看,也不會感到羞愧的東西。」
這款酒是否扎根於地方歷史?是否善用了當地食材?與料理有什麼關係?是誰以什麼想法製作?不只味道,連瓶身的形狀與觸感,是否也呈現了製作者的美感?還有,它是否具有無法被別的東西取代的個性?
他在展覽或活動中與生產者交談,之後再到當地拜訪。也曾有一款酒,他在義大利使用多年,卻因為無法在日本充分傳達其魅力,最後放棄販售。只說「喝了就懂」,不足以讓一件商品被認識。如果不連同它為何在那塊土地製作、通常在什麼時候飲用一起傳達,人們便難以看見這款酒的價值。

野宮開始做的,是酒類進口與販售。然而,形塑他選酒標準的,是多年來在吧台另一側,一路培養他的那些人。
第五章 迎接下一個人走進吧台內側

剛回日本時,野宮打算約 3 年後重返義大利。疫情改變了計畫,如今回國已過了很長一段時間;但他想回去的心意沒有變。
回去以後,他有一件事想實現。
「我想創造一個地方,讓日本的調酒師和咖啡師,也能站到義大利 Bar 的吧台內側。就算只有一天、只有一個小時也好。我想讓他們體驗和客人之間的互動,以及不同的文化。」
從日本前往義大利,在當地學習的廚師、侍酒師、咖啡師和披薩師傅,並不少見。但日本調酒師要到義大利的 Bar 累積經驗,這樣的途徑至今幾乎還沒有建立。
在義大利,街角的 Bar 日常就有人喝雞尾酒。客人說出自己的喜好,barman 再從那些話中組成一杯飲品。客人並非只是接過一杯酒;點酒的人也參與了製作自己那杯酒的過程。這樣的交流,有時還會孕育出新的配方。
野宮想在日本推廣的,不只是某個特定品牌。下班回家之前,或前往晚餐之前,喝上一杯、聊幾句話、轉換一下心情——他想讓這樣的時間更貼近日常。
「如果體驗過義大利黃昏時熱鬧的雞尾酒時光,我想,回到日本後就會想重新創造那樣的氛圍。我希望自己能成為接待他們的人。」
剛到義大利的野宮,還不會做 caffè macchiato。那時,是一位客人走進吧台內側,教他做了第一杯。
此後,客人教他自己的喜好,同事教他工作,他也認識了各地的飲食與酒。憑著這些經驗,他如今把酒帶到日本。而有一天,他希望自己能迎接另一個人,走進義大利的吧台內側。
野宮想傳遞給日本的,不只是酒的味道;還有那杯酒被需要的時光,以及隔著吧台,人與人互相交談的文化。
人物簡介
野宮裕介
Italiamo Co., Ltd. 代表董事。2003 年 2 月獨自前往義大利,在利佛諾、米蘭、馬凱、佛羅倫斯等地的 Bar 累積經驗。自 2012 年起任職於佛羅倫斯的 Cibrèo,擔任統籌集團 5 家店的首席 barman(capo barman)。他是義大利調酒師協會(AIBES)的咖啡師、調酒師,也是義大利侍酒師協會(AIS)的侍酒師。2018 年 11 月成立 Italiamo Co., Ltd.,2019 年 11 月回到日本,目前致力於向日本介紹義大利的酒與飲食文化。
